
潮新闻客户端 周维强
《柴德赓日志》里有格外多的内容,是纪录师友间的学术酌量、宴集雅会,也多有本日可被视作其时学林逸事的记录。想写一篇札记,内容太多,一时想不好聚拢的陈迹或主题,无从动笔。读到翦伯赞1964年2月寄赠柴德赓的七绝《忆苏州寄柴德赓陶冶》,中有句云:“灯火南园第九楼。”这个句子一下子照亮了我的想路,这篇札记的主题也就呼之欲出了:翦伯赞苏州修史与柴德赓。
翦伯赞这首诗里的忆苏州,应该是指1962年1月至4月在苏州编写审读中国史讲义事。《柴德赓日志》1962年1月16日志录:“晚饭后范崇鑫合手孙维国部长函来,告以翦伯赞同道及北大诸位来苏编讲义,约余相见,遂驱车赶赴,晤于礼堂。翦伯赞佳耦、邓广铭、田余庆、许大龄等均来,相晤甚喜,同不雅评弹、苏剧献技。”这是翦伯赞及“北大诸位”和柴德赓在苏州修史的运转。范崇鑫其时为民进苏州市委会通告长,孙维国事苏州市委统战部部长。会晤的礼堂,应该是在翦伯赞一滑下榻的南林饭馆(其时亦然苏州专区迎接所)。
张开剩余90%1月17日日志:“晚与璧子、何荣昌同道诣翦老,谈及作诗,翦盛赞田汉之诗、赵朴初之词……携回《中国通史简编》付梓分竹帛,灯下读之……”这本《中国通史简编》付梓分竹帛即翦伯赞及“北大诸位”来苏州编写审读的《中国史纲目》这本讲义。璧子,陈璧子,柴德赓夫东谈主;何荣昌,江苏师范学院历史系后生训导。柴德赓夜读这本讲义,以为行文“鞭辟入里,无望文生义、拖磨叽拉之病”。
1月30日日志:“……死党际处,参预北大通史酌量,竟日所谈齐南朝历史……”交际处即南林饭馆。1月31日日志:“上昼至南林饭馆,酌量南朝一章……”2月2日日志:“上昼至南林饭馆,酌量争国一章……”这一章“原作家盖怀疑苏秦年代”,故原稿不载苏秦、张仪的名字,柴德赓建议加入,意义是:“实则史迁所撰传中明言之,不得谓无凭据也。”“翦亦答允”。这年的2月4日是旧历大除夕。2月14日日志:“四时至南林饭馆九楼,翦老谈通史中如何讲文化史问题……”2月17日日志:“诣翦老……与翦老谈诗兼论近三年史学界护讳者三事:一天子,二少数民族,三边陲地舆……”2月20日日志:“八时半到交际处,晤翦老等……翦老约余多参预酌量。”2月21日日志:“下昼至南林饭馆,参预宋史酌量。”2月22日日志:“八时至南林饭馆,酌量北宋社会经济。”2月23日日志:“九时半至南林饭馆,酌量西夏、辽事。”2月27日日志:“上昼死党际处,晤翦老……与翦谈中国史学史各段具体内容,翦嘱予写一著作发表。”2月28日日志:“八时半到九【号】楼……论王安石变法至十二时半。”3月2日日志:“下昼死党际处,酌量南宋史。”3月3日日志:“九时死党际处,酌量南宋农民举义。”3月20日日志:“寒、微雨。上昼至翦老处,正酌量东林党及农民举义,遂共润削。”3月21日日志:“下昼至翦老处,修改明末农民举义一节。”3月27日日志:“上昼至翦老处,下昼又去,酌量天文历算、文体、科技等。”4月4日日志:“上昼至翦老处……翦将余‘中国史学名著先容’一书列入汲引部编教科书内,又列余、郑天挺所撰剪辑《通史贵寓原则》,嘱提主见……”4月6日日志:“诣翦老,酌量《中国通史参考贵寓》编选原则。郑毅生所拟,加以修正。”4月12日日志:“十时死党际处,酌量许大龄所写‘明清文化及清代政事’部分,至下昼四时始毕。”4月29日,翦伯赞一滑限度在苏州的编写审稿职责北返,这寰宇雨,柴德赓佳耦比及火车站送行。
从上述日志可知,柴德赓果然原正本本参预了《中国史纲目》在苏州的审稿职责,审稿的界限从商周到明清史。间有事务认真柴德赓数日未能参预审稿,则翦伯赞出奇打发他“多参预酌量”。4月2日,柴德赓感冒未愈,“阴沉,飘雪。仍不出户”。这一天的日志记录:“上昼张传玺来问疾。下昼翦老汉妇来视疾,谈二小时始去。”翦伯赞对柴德赓亦然至为关照了。这部书的编写构成员因事有提前离苏北返未能如柴德赓原正本本参预的,举例《柴德赓日志》里的记录:“北大回电话,催田余庆北返,田明晚便行。”(2月20日日志);“知邓恭三12日北返……”(3月7日日志);“大龄定星期五晚北返。”(4月10日日志),星期五为4月13日。
约请柴德赓来审稿,这是翦伯赞早有的设计,如故到苏州后的临时起意呢?丁波轮廓分析邓广铭、田珏等东谈主的回忆,给出的估计是:这是翦伯赞早有的设计,是以也就采用苏州为编写审稿的方位,“……便捷难以从苏州脱身的柴德赓参预《中国史纲目》审稿。”据丁波给出的材料,翦伯赞其时曾对汲引部历史讲义编写组通告田珏说过这样的话:“历史编审组莫得陈援老(指陈垣陶冶)是一大颓势,他这个门户莫得东谈主参预,怎么行?”柴德赓是陈垣先生的温和门生,是以把编写审稿会开到苏州去,约请柴德赓参预,丁波的这个扩张也许不错言之成理了。柴德赓算作陈垣先生在北师大史学系陶冶的温和弟子,被视作陈垣先生的“衣钵传东谈主”,这亦然陈垣先生我方是以为的,《柴德赓日志》1961年7月4日有云:“《北京日报》文是以记者诸友琼记叙花式写的,援师谈及江苏师范学院历史系主任为三十年前学生,亦是三十多年好一又友云云。阅之深受感动,千里入回忆之中……”
这一次翦伯赞和“北大诸位”到苏州修史,翦伯赞请柴德赓参预酌量审稿,正如柴德赓日志里所写的“相晤甚喜”。同谈重逢,志趣投合,山水游历,论史谈文,相互交换对其时一些问题的主见,亦甚认真之事。这儿也可举出几个例子。2月18日日志记录,这一天是农历正月十四,“红日照窗,风景温煦”,柴德赓佳耦携五子君衡与翦伯赞、邓广铭等合计九东谈主往游邓尉赏梅,“归程至天平山,与邓广铭坐一线天上巨石,谈连年高校史学系阑珊基础常识,邓意复为故态,又未便多提,看来情绪亦不十分称心也。”4月4日日志:“翦言昨年批判财富阶层不雅点时,侯外庐、刘大年亦为要点,刘且上台搜检,其时唯范【文澜】及翦未涉及耳。侯之国有制几列入无数判名单中,赖翦、吕【振羽】一言而止。”4月10日日志:“五时翦老等来,吃饺子。谈及李希凡7日于《光明日报》答吴晗文,翦老极不欣慰李希凡作风,以为小子妄自微薄,自封为文艺表面家,狂放之至,当严厉品评其作风……”4月26日柴德赓与翦伯赞佳耦、张传玺往无锡,入住太湖饭馆,先后游鼋头渚、锡园、蠡园,“晚与翦老谈北大数年来情况,不过‘左’倾……”这几札记录虽然节略,但不错想见柴德赓是情至意尽的。此前的1961年11月4日日志简要记录了这天苏州饭馆举行的苏州市委统战部会议上柴德赓本东谈主的发言:“余谈……民主党派成职职责勤恳,神气未畅,费神之生,一由想想问题,一由执行问题。近来有一种趋向,爱听顺风之言,不爱听刺耳之言,一方面亦由宁左勿右想想占优势,常识分子未能侃侃直言,今后当多作念职责,改造此种情况。”统战部“许部长发言答允余论点……”1962年3月8日下昼江苏师院党政一霸手召集各党派院内负责东谈主……谈贯彻《六十条》……”,这天的日志纪录:“……连年一般东谈主不愿谈我方想想,更不敢向党提主见,如门久闭,欲开不易,然携带决心,自可改造习惯也。”对于历史教学与酌量问题,1961年10月22日日志,记录在武汉举行的历史学师资培养茶话会的酌量,刘导生主合手,黎澍、吴晗、金灿烂、何关之、白寿彝、李新等同会,“谈及语文基础、历史基本常识问题,当提倡认真念书。”柴德赓在会上更默示“当勤劳匡助”后生,“使其速成”。这些留在日志里的纪录,不错使咱们明了1962年这个春天,当翦伯赞、邓广铭与柴德赓谈到这些问题时,所能激发的柴德赓的共识。
北大历史学系这样多名陶冶来苏州,柴德赓天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契机,他露面邀请他们到江苏师范学院讲学。日志3月12日:“下昼二时请邓广铭先生来院讲‘宋代地皮轨制与农业坐蓐’,政三同学亦来听讲,楼陡立齐满。”邓广铭讲座限度,当晚北行,柴德赓等送行。4月9日日志:“下昼系中请翦老作阐述……”柴德赓把北大著明史学陶冶请到院里讲学,天然是为了能够让师生体会京华名学者的治学精髓,生动视线,活跃学院的学术空气。
上述诸东谈主在现有柴德赓日志里出现的次数,据柴念东统计,翦伯赞235次,郑天挺104次,邓广铭82次,许大龄78次。翦伯赞第一次出当今柴德赓现有日志里是1950年3月11日,其时苏联大众讲学,“翦伯赞主席”;终末一次是1965年10月22日:和翦伯赞等应邀在峨眉酒家餐叙。郑天挺第一次出当今现有柴德赓日志里是1950年4月25日:“……晤……【郑】毅生等。”终末一次是1965年10月2日,这天柴德赓受邀赴宴,“至则郑天挺……咸在。”邓广铭第一次出当今现有柴德赓日志里是1951年4月29日,这一天日志记录柴德赓和邓广铭一同出席隋唐史茶话会;终末一次是1964年6月27日:“为邓夫东谈主写墓碑。”邓夫东谈主即邓广铭夫东谈主(5月29日日志记录:“邓恭三、许大龄来,恭三托余写夫东谈主窦珍茹墓碑……”)。许大龄第一次出当今柴德赓现有日志里是1950年1月8日:“晨……许大龄……来”,许大龄1945年毕业于辅仁大学史学系,1950年时在北大历史系作念助教;终末一次是1965年6月27日:“……许大龄……同至陈宅,与援师合影。”丁波一篇叙翦伯赞与柴德赓交谊的著作,曾援用邓广铭儿子邓小南的回忆:“在家中,父亲母亲相同谈及柴德赓、刘乃和二位先生(刘先生仍是半开打趣地成为他的‘干儿子’),贸易交际十分亲切。1964年,先母过世,墓碑上的笔墨等于家父请柴先生书写。当今想起50多年前的旧事,会认为,先父与柴先生的交情,约略不仅是秉性的投机,亦然由于学术上的挚友。先生熟晓宋代史料,对宋代历史进行过艰深的酌量。”邓小南这篇著作收入《青峰学志:柴德赓先生110周年生日系念文集》,商务印书馆2019年出书。柴德赓1970年受冤病故,许大龄果断和修补柴德赓遗著《汗青举要》,1982年终于由北京出书社出书,5年后获国度教委“寰球高档学校优秀讲义奖”,2002年北京出书社将这部书收入“大众小书”丛书重版。这些材料和《柴德赓日志》互为补充,可知柴德赓和这些京华学东谈主交谊的深化。
这一次的苏州修史,《柴德赓日志》里四次记录翦伯赞欲调他回北京职责:2月21日日志:“本日翦老忽谈及余回北京职辩驳题。”柴德赓原为北师大历史系陶冶兼系主任,1955年退换来江苏师范学院创办历史系,因此翦伯赞提议柴德赓回北京这事,柴德赓应该是特别有感的。2月28日日志:“八时半到九【号】楼,翦老又单独对余谈退换职辩驳题,但愿余去北大任教,但愿陈师提议这一问题。”陈师,即陈垣先生,时任北师大校长。翦伯赞其时担任北大副校长。这是柴德赓日志里记录的翦伯赞第二次提议柴德赓回北京的事,况兼还具体到了退换的旅途。4月4日日志:“……并约余至北京审查讲义,以一年为期。余亦颔之。”夙昔退换殊非易事,但借调北京编讲义,这如故可行的。4月6日日志记录了翦伯赞说调柴德赓到北京编讲义事已和江苏师院教务长秦和鸣谈及,“秦言恐有东谈主红眼,翦言听他们红眼可也”。这是日志里第四次记录翦伯赞欲调柴德赓到北京事。这一年的8月下旬,柴德赓终于重返京华,参预大学文科讲义的编写,与师友重聚,谈学论文,宴集雅会,迎来了他自1955年9月以来的一段最称心最兴隆的日子。这是后话了。
柴德赓参预《中国史纲目》的审读,中间有几次一语气数日未能到会,其中一次是因为到华东师范大学讲学,此次讲学,早在1961年12月16日就有邀约,这天日志:“华东师大葛一之、刘演生来访,出示师节略我院公函,请余于月底赶赴讲学。葛十年前在北京曾识,今在师大历史系……”12月25日日志:“华东师大来资料电话,约予1月9、10日或16、17日前去讲学……”柴德赓“择定16、17两日”。12月27日日志:“华东师大历史系来书,重申1月16、17日讲学之约。”但自后事务认真,一直拖到1962年才成行,1962年2月22日日志:“吴泽、袁英光二同道自沪来访翦老,谈史学史问题……吴约余第三周或第四周详沪。”2月23日日志:“八时半吴泽、袁英光来访,决定3月16至17日赴华东师大讲学。”3月13日日志:“下昼一时,华东师大派助教桂遵义来请予讲学,并转达吴泽同道意,盼余明日即行,不错参预15日近代史学史大纲酌量……”这样柴德赓“决定明日赴沪”。3月15日在科学礼堂参预近代史学史提纲酌量会,16日下昼在华东师大“物理系蹊径教室作阐述,讲援师简历,治学的几个方面,治学精神,共三小时,看来听众心扉甚兴隆,听者200余东谈主”。17日下昼在华东师大“阐述第二部分,对于援师抗日干戈中爱国目的想想”,自二时十分至五时二十分止。“吴泽……盼余写成‘陈先生学术酌量’专著”。讲座限度,柴德赓“与吴泽佳耦,林举岱、陈希伦两主任,束世澂先生,桂遵义至新雅酒家晚宴,肴馔甚丰实。谈学风问题。陈希伦同道邀余再为后生训导讲‘三十而立’……”前一天晚上吴泽邀柴德赓至其岳母家晚餐,吴泽岳母“即段祺瑞之女也”;席间吴泽“言其副主任某君仅仅教书匠,不行作酌量职责……”柴德赓听到这儿也有了欷歔:“予有感于我系情况,为之慨然。”这个“慨然”,也使咱们能够深化体会到柴德赓在苏州参预翦伯赞及“北大诸位”通史讲义编写审稿会的无穷的心安之情。
由柴德赓华东师大讲学,顺带说及华东师大历史系训导陈旭麓。《柴德赓日志》1963年1月25日:“何保罗来,谈陈旭麓撰文指吕想勉昔年为文扶植秦桧,斥为汉奸张目,并与蒋廷黻同列,吕之门东谈主及恩女大为发火,闲散狡辩笔墨。又闻陈与吴泽同道亦怀相互……”陈旭麓在“史无先例”限度后一直未能提高陶冶,直到死字也没获取博士生导师履历,这也不是莫得原因的。咱们天然称赞宽容的良习,但假如曾被整过的、被无数判过的学东谈主,不行宽容整东谈主的、搞无数判的,咱们也只可默示交融。我说这段《柴德赓日志》里的逸事,想抒发的兴味也仅仅,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眼力过昨天的东谈主们,应该要能够吸取训戒,爱戴我方的出处,悯恻我方的羽毛。“秦东谈主不暇自哀尔后东谈主哀之;后东谈主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东谈主而复哀后东谈主也。”
柴德赓1964年2月26日收到的翦伯赞手简的这首诗,全文是:“七里山塘接虎丘,吴门胜迹记同游。难忘今古同筹商,灯火南园第九楼。”此时,柴德赓已复返苏州。柴德赓日志里记录的是南林饭馆,未知翦伯赞诗中为何说的是“南园”,是出于写诗平仄押韵的酌量,如故“南园”较“南林”更有境界,还或者是别有所指?扣问柴念东先生,念东先生告诉我:为这个事他去实地看过,翦伯赞一滑住在南林饭馆,审稿会则在南园宾馆,南园其时是国宾馆,有贵客厅可供开会,南林、南园在十全街的双方,濒临面。南林莫得九号楼,南园则有,故翦伯赞诗里才会说“灯火南园第九楼”。特此记之,以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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